我们看《祭侄文稿》，你不用看文字内容，只看那种狼藉的作品，就知道作者悲哀到极点，愤怒到极点。所以，我觉得在书法创作上，光讲抒情，就能造成书法的多样性，艺术的多样性，风格的多样性。因为人在情感上有共性的东西，也有个性的东西。个性情感的趋向决定了他的艺术倾向。

比如说李白的情感属于豪放的，当然他也有不豪放的时候，总的来讲，这个人比较率真，他的风格就是自然。天然去雕饰，放荡不羁，某种程度上有天下为我，我为天下的感觉。有这么一种狂放性格，所以就不好做官，只能写诗，而写诗也是写“天生我材必有用，千金散尽还复来"这样的诗。他的诗风代表了他的个性追求。

李白的喜怒哀乐绝不是杜甫的喜怒哀乐。杜甫的喜怒哀乐是时代化了的，是低音，是不朽的低音。所以他要反复推敲他的诗句，要反复推敲他的这种情感，他和李白的情感趋向不一样。尽管他们抒情方式不一样，特点不一样，喜怒哀乐也不一样，但不影响他们成为伟大的诗人。艺术殊途同归，他们都达到了我们中国诗歌史上的高峰。当然，情感可以决定艺术的特点，但并不能决定艺术的高低。说你情感好，你写的东西就好哇，不是这样。李白的情感决定李白特色。

抒情在所有的艺术之间都是相通的。书法的抒情性像诗一样。要把书法作为诗来读，作为诗来写，这样就写出了自己的味道，写出了书家自己的个性，也就自然产生了各种风格，各种流派。王羲之是比较严谨的，他的书法也比较严谨。而他儿子王献之我看比王羲之要不拘一格，比较飘逸，写得比较自在。那么，王羲之和他儿子之间就有不同之处。要说黄庭坚，那是性格很倔强的一个人，他的字见棱见角，有剑拔弩张之势，这也是抒情。而苏轼是乐天派，不但表现在他的诗词上，而且在书法里也是乐天的，字写得很圆活，所以黄庭坚戏称他的书法像压扁了的蛤蟆一样。但是字写得圆活，写得自在，写得流畅，写得不拘一格，心胸开阔之人能看得出来。郑板桥的字有个性，他是有一种怪劲，思想有怪劲，诗有怪劲，写起字来也有怪劲，就是要不同于别人。元代杨维祯，他的字也能看出情感在变化，早年比较规矩，晚年就放得开了,60岁以后完全变成另一种书体。那种狂放不羁，在追求艺术表现自我、表现性情上达到了极致。毛泽东主席更是如此。毛主席青年时代的字都很严谨，也很到位，尤其小楷写得相当漂亮。他在延安时期写的字很讲究，点画之间很讲究，一笔一笔的，非常严谨，一丝不苟。晚年是看什么都是一览众山小，是大江东去，是驰马昆仑，是放眼世界，所以他的书法气势有一种伟人之气。艺术家的抒情也是此一时，彼一时。此时悲哀，那时快乐;此时低迷，那时豪放。青年时期比较拘谨，晚年就可能比较自在，像孔子所说，从心所欲，又不逾矩，不逾心之矩。就是这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