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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云武 | 创作者需要从以下四个“着力于”去潜心体悟、努力践行 (发表于书法报第15版)

时间: 2026-05-2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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艺术升华阶段

“形而上”之道的精神迹化

艺术升华阶段是书法创作的至高境界,其核心特征体现为“技进乎道”,让技法完全融入精神表达,让书法成为人格修养与“三观”的呈现。这一阶段创作者实现从“手中有法”到“心中有我”,再至“物我两忘”的层层超越。这不仅意味着书法技艺的突破,更是心灵境界与审美观念的深刻蜕变。这一阶段,创作者需要从以下四个“着力于”去潜心体悟、努力践行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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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是着力于主体精神的彻底解放

书法的主体精神解放,是创作者挣脱“法度”的束缚,让个人情感直接化为笔墨节奏,在“从心所欲”的挥洒中抵达“物我两忘”之境。精神既得解放,创作者便进入“无意于佳乃佳”的状态:不再拘泥于点画工拙,任由情感与文思驱动笔墨,直抒胸臆,“体法自然归大道”。

历代经典之作,莫不印证此理。王羲之写《兰亭序》,酒酣兴逸、心手双畅,笔墨如清流曲水自然流转,雅集之乐与生命之叹在行笔起伏间交织,真可谓“潇洒出风尘”。颜真卿书《祭侄文稿》,悲愤之情破纸而出,笔墨与血泪同泣,实现内容、情感与形式的高度统一,后人赞其“笔精妙如神”。苏东坡作《寒食帖》,于困顿中见旷达,笔墨似雨打屋漏痕,自然垂注,将萧瑟之景与不屈之思融于线条枯润之间,正是“信手烦推求”的生动写照。毛泽东挥毫《长征》,以豪迈之气凌越时空,草法为胸中丘壑让路,使革命理想、英雄气概与笔墨张力共振,真有“挥笔如流星”之势。

书史所载,怀素“忽然绝叫三五声,满壁纵横千万字”,张旭“脱帽露顶王公前,挥毫落纸如云烟”,苏轼“兴来一挥百纸尽,骏马倏忽踏九州”。这些事例,皆是技法内化于心后,创作激情喷薄而出的生动写照。此时,书写动作本身即为艺术表达,笔墨轨迹乃是心灵震荡的真实记录。在此境界中,“法度”与“个性”高度统一,如根脉与枝叶相依、基石与楼阁相承,相辅相成,相映生辉,创作出令人心旷神逸、尽善尽美的书法作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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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是着力于哲学意蕴的深度承载

书法以墨痕呼应万物之运行:一点一画间,阴阳开合之理隐现其中;提按转折之际,宇宙节律与生命哲思浑然一体。蔡邕《九势》曰:“夫书肇于自然,自然既立,阴阳生焉”,揭示书道与宇宙生成原理的内在同构。孙过庭《书谱》云:“情动形言,取会风骚之意;阳舒阴惨,本乎天地之心”,点明书法乃情志与天机共振的心灵回响。张怀瓘称书法为“无声之音,无形之相”,将其升华为超越感官、直抵本真的精神图式。董其昌倡导“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”,则强调书家须将人生体验与哲学思考注入笔墨。凡此种种,皆指向同一要义:笔墨之疾涩浓淡,犹如草木之荣枯、气血之周流,是生命节律在黑白之间的哲学映照。

观照经典,此理愈明。王羲之《兰亭序》的涂改之迹、颜真卿《祭侄文稿》的枯笔飞白,皆非刻意雕琢,而是情感驱动下“技进乎道”的天真流露。它们昭示着一个深层哲学命题:书法之妙,不在于形式的完满,而在于技法精熟之后,那份率意、偶然与本真的自然涌现。正因如此,《兰亭序》与《祭侄文稿》历千载而撼人心:它们不是被“创作”出来的完美范本,而是生命在极端情境中的“自然生发”,是对完美理念的超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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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此推及,高级书法作品当致力于哲思的深沉贯注。道家的“自然无为”,涵泳天道精神,使笔墨不刻意而合天机;儒家的“诚”与“仁”,承载生命伦理,令书写见真性情、显赤子心;禅宗的“当下即永恒”,开辟时间进入空间的美学维度,让每一笔成为存在的瞬间凝固。同时,更须深刻领会马克思主义哲学对书法实践的指导意义,自觉将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融入笔法、字法、章法与墨法;在“对立统一”中开掘书法作品的形式张力,以历史眼光传承经典、推陈出新,使书法作品既映现时代精神,亦流露人文情怀。如此,挥毫运墨之间,书法作品方能成为哲思的凝华、心魂的映像,创作者“三观”的呈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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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是着力于审美境界的终极追求

中国书法的审美境界,根植于中华文化的精神深处,其核心指向“道法自然,技进乎道”。这不仅是一种艺术理想,更是人格修养与精神生命的升华。唐人戴叔伦咏怀素草书云:“驰毫骤墨剧奔驷,满座失声看不及。心手相师势转奇,诡形怪状翻合宜。人人细问此中妙,怀素自言初不知。”此处所谓“初不知”,正是“技道合一、心手相忘”的境界写照。可见,书法审美之终极追求,非止于点画精熟、结体工巧,而在于日复一日临池不辍后,臻于“道法自然”之大美。恰如《庄子•养生主》中庖丁解牛,“以神遇而不以目视”,此时纸上流泻的已非笔墨,而是生命境界的本真呈露。

“平淡天真”历来被视为书法审美的至高境界。其所以为“至高”,在于它超越了“形”与“技”的束缚,直抵“神”与“道”的领域。王羲之书法的浑然天成,颜真卿行草的悲怆苍茫,苏东坡行书的旷达沉厚,祝允明草书的纵逸烂漫,文徵明小楷的清劲精严,白蕉手札的冲和淡远,这些大家的书法作品,皆是不事雕琢、情性自然流溢的典范,达到了“神”与“道”的境界。此种境界,正如东坡所言:“笔势峥嵘,文采绚烂,渐老渐熟,乃造平淡”,是绚烂至极之后复归素朴。

究其本质,“平淡天真”融贯四重意蕴:它是“天人合一”的哲学观照,是“书为心画”的精神迹化,是“中和之美”的理想呈现,亦是“意境生成”的审美创造。正因为如此,苏轼主张:“我书意造本无法,点画信手烦推求”;张弼诗云:“诗不求工字不奇,天真烂漫是吾师”;米芾亦于《海岳名言》中,标举“平淡天真”为最高审美准则,视其为魏晋风度的笔墨真髓。书家欲达此种境界,需以一生之功锤炼技法、涵养心性,终至忘却技巧,返璞归真。如此,方可抵达书法审美境界之终极追求,即“技进乎道”,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大化之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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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是着力于创新维度的根本突破

书法创新,绝不是对传统的背离,而是对传统的递进,是在深厚积淀基础上的创造性转化。它要求创作者既有“与古为徒”的深厚学养,亦具有“变古为新”的胆识智慧,使这门古老艺术在当代焕发新的生命力。创作者需在笔锋起落间融汇文学、哲学、绘画乃至时代精神,使性情、学养、气度皆化为黑白交织的呼吸与节奏,在宣纸上开辟出一片可与天地精神往来的灵性空间。

进入创新之境,书法便由一门“技艺”转化为一种“语言”。创作者不再是经典的“转述者”,而是以笔墨与自我、与时代对话的“言说者”。历代书家的实践足为明证:黄庭坚以“字中有笔,如禅家句中有眼”开显笔墨中的灵明觉知;徐渭狂草挣脱法度束缚,激情喷薄处震撼人心;八大山人以篆籀笔法入行草,简远中见孤傲;傅山“宁拙毋巧、宁丑毋媚”,熔铸气节与哲思于笔端;弘一法师以极简形式承载“悲欣交集”的生命境界;林散之晚年融水墨氤氲于草法,将传统笔法推向新的表现维度。凡此种种,皆是形式与精神的双重突围,是真正意义上的创新性转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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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代刘熙载《艺概•书概》有言:“高韵、深情、坚质、浩气,缺一不可以为书。”此四者,不仅是书法之为艺术的根本,更是创新的前提。从实践层面看,创新亦可作多向探索:章法上,可在传统行气基础上引入绘画构图,强化疏密虚实的节奏张力;墨法上,充分发挥浓淡枯湿的表现力,以墨色层次承载情绪起伏;材料上,尝试不同纸笔的质地性能,生宣之渗化、绢帛之温润、秃笔之苍茫,皆可激发新的笔意。

创新诚为时代热词,然而书法创新必须以汉字为底线,以文化为魂魄,以质量为根本。若背离本源,徒以“标新立异”为能事,炮制一些谁也不识的“玩意儿”博取眼球,则与创新“南辕北辙”。值得注意的是,创作中常有意外的“神来之笔”或“失控之处”,那可能是偶然向必然转化的契机。真正有洞察力的书家,往往能从“败笔”中看到转化的可能,从“失控”中捕捉突破的契机,在不确定的墨迹中寻得通向新境的入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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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国维在《人间词话》中以三句宋词,概括了治学与人生的三重境界:一曰“昨夜西风凋碧树,独上高楼,望尽天涯路”,是志存高远的确立;二曰“衣带渐宽终不悔,为伊消得人憔悴”,是锲而不舍的执着;三曰“众里寻他千百度,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”,是千锤百炼后的顿悟。此三重境界论,移之于书道,亦复如是。它昭示我们:书法之道,绝非一朝一夕之功,而是一个长期积累、螺旋式上升的过程;它不仅是笔墨技艺的累积与成熟,更是书写者人格修养、审美理想乃至宇宙观的熔铸与升华,是一场贯穿生命过程的深刻修行。

在数字化书写日益普及的今天,书法的当代使命,不仅在于延续一门古老技艺,更在于以独有的笔墨语言,成为连接古今、沟通中外的文化桥梁,承接深厚的传统文脉,生动表达当下的时代精神。为了实现这一使命,当代书家当以习近平文化思想为指导,遵循“坚持为人民服务、为社会主义服务,坚持百花齐放、百家争鸣,坚持创造性转化、创新性发展”的基本原则,秉承欧阳中石先生“作字行文,文以载道;以书焕采,切时如需”的治学理念,让书法艺术更好地为满足人民大众精神文化需求服务,为新时代文化建设贡献独特的东方美学力量。

节选自王云武《论书法创作三阶段及审美升华》

发表于2026年4月8日《书法报》15版

【责任编辑:Fui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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